“第一桶空回。”
“不空。”
陆沉伸手,从木桶底部捻起一点湿痕。
那不是水,是泪。
“桶里有名。”
黑马灯青火一跳。
木牌上的“水娘”二字亮了一瞬。
井边那些端碗的人齐齐低头,看向自己的碗。
每只空碗里,都多了一滴水。
只有一滴。
但这一滴水落下后,干裂的街道缝隙里隐约冒出一点潮气。
第一桶,过了。
账房先生翻账册的手指开始发抖。
他看向陆沉的眼神,不再像看误入者,而像看一个正在篡改账目的人。
“第二桶,许照微。”
许照微走到自己的木桶前。
陆沉拦住她。
“先看桶。”
她点头,蹲下检查。
她不懂修复,但懂档案。她没有学陆沉摸木纹,而是看黄纸、看墨迹、看桶底编号。很快,她从桶底外侧发现一行朱笔小字。
“水归族长,不归外姓。”
许照微抬头。
“归水井的水权被宗族控制过。”
陆沉还没说话,街角突然传来婴儿哭声。
那哭声很弱,像从干裂的墙缝里挤出来。
端碗的人群自动分开。
一个穿红嫁衣的年轻女人从街尽头走来。
她怀里抱着一只空碗。
女人低着头,看不清脸。
可她每走一步,街上所有人的碗里,那唯一一滴水都会轻轻颤动。
账房先生露出惊恐之色。
林抱朴喃喃道:“这不该现在出来。”
红衣女人停在井边,缓缓抬头。
她的脸很年轻,也很疲惫。
陆沉认得她。
沈青娘。
她没有看别人,只看着许照微。
“姑娘。”
“你要替谁打第二桶水?”
许照微含着铜钱,不能说话。
她看向陆沉。
陆沉却摇头。
这桶是她的。
别人不能替她答。
红衣女人向她伸出手。
“若替活人打,死人无水。”
“若替死人打,活人无路。”
“你替谁?”
许照微握紧木桶提梁。
她慢慢吐出铜钱,放在掌心。
所有人都盯着她的嘴。
许照微说:
“我替记录打。”
红衣女人的眼睛微微一动。
许照微一字一句道:“活人喝过的,死人守过的,被抢走的,被改名的,都该记下来。水给谁,我不判。我只让账别缺页。”
黑马灯青火再次跳动。
红衣女人看了她很久,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那你要记清楚。”
她转身,红衣在干街上拖过,像一道旧伤。
“他们不是献我。”
“是卖我。”
话音落下,街尽头响起锣鼓。
一支送亲队伍,从黄昏里慢慢走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