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次,他没有往井里看。
《司夜录》说过,先辨来处。可夜域的井口本身就是来处。看得越久,越容易被拖进去。
他把木桶推下去。
井绳滑动。
吱呀。
吱呀。
声音和现实里听到的一模一样。
木桶下落很久。
久到韩麒开始计算绳长,久到许照微脸色变了,久到林抱朴额角渗出汗。
井绳终于一沉。
像桶碰到了水面。
井下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。
“陆沉。”
第一声。
陆沉没有应。
女人声音很温柔,像隔着很远的岁月。
“你打的是谁家的水?”
陆沉仍旧不答。
井边端碗的人开始骚动。
账房先生翻开账册,看着他。
“问水需答。不答,桶不得回。”
林抱朴低声骂道:“坏了。它把呼名和打水规矩叠一起了。”
韩麒问:“什么意思?”
许照微反应很快:“不能应名,但打水问题又要求回答。回答错了,可能算应;不回答,桶空回或者回不来。”
这是一个死扣。
陆沉握着井绳,感觉绳股间的水意顺着掌心往上爬。
井下女人又问:
“陆沉,你打的是谁家的水?”
第二声。
人群里,有个小孩把空碗举起来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陆沉。
陆沉忽然开口。
“这不是谁家的水。”
井下静了。
他继续说:“天落雨,地藏泉,人借井口取用。水不姓陆,也不姓沈,不姓归水街任何一家。”
账房先生脸色阴沉。
井下女人轻轻笑了。
“那你凭什么打?”
陆沉低头,看向木桶内壁被刮开的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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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桶不是水,是名。
他忽然明白了。
这条街不是要水。
它要一个能分配水的人。百年前旱灾里,水代表活命,谁掌握井,谁就掌握名字、族谱、婚嫁和祭祀。归水井最初的污名,很可能就是从“谁有资格打第一桶水”开始的。
陆沉把井绳在左腕上缠了一圈。
“凭桶是坏的。”
这句话出口,街上所有念叨声都停了。
韩麒皱眉。
许照微眼睛却亮了一下。
陆沉把木桶一点点拉上来。
井下阻力极大,仿佛有无数只手拽着桶底。他左腕绷带渗出血,青黑指印重新浮现,但他没有松。
“桶底换过,桶壁补过,内侧抓痕被桐油盖住。它打过水,也装过人。”
人群开始后退。
账房先生厉声道:“胡说!”
陆沉盯着井口。
“它装过被选中下井的人。所谓打水,是先把人放下去,等井里有回声,再告诉街上人,神收了供,井会出水。”
木桶破水而出。
桶里没有水。
里面坐着一个小小的纸人。
纸人用泛黄纸张糊成,身上穿红衣,脸上没有五官。它怀里抱着一枚木牌,木牌上写着两个字。
水娘。
不是归水。
是水娘。
许照微低声说:“这是最早的称呼。”
账房先生的脸扭曲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