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的确像一层被灯油浸得半透的纸,只要一点火星,就能“嗤啦”一声烧出焦黑的窟窿。
可今晚,整座棠州城连点火光都小心翼翼,仿佛谁喘口大气,就会把天幕捅破。
戌时三刻,宵鼓刚敲过最后一声,北城根儿下的老槐便“哗啦啦”惊起一群夜鹭。
它们掠过垛口时,翅膀拍出的风声,像极了一连串短促的暗号——
“来了,来了!”
段云霆就站在暗号指向的巷口。
玄铁甲叶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冷辉,白狼披风被夜风撑得满满当当,像一面尚未染血的崭新战旗。
他抬手,轻轻抹去额前雨珠——其实并无雨,只是盔檐里凝了太多汗,顺着眉骨滚下来,又咸又涩。
少年自己都未察觉,那滴汗落在唇角时,他下意识抿了抿,像提前尝到今夜的血味。
“少主,叠翠园门前暗哨已拔掉,共三人,没响动。”
副将段七猫腰掠来,声音压得极低,却掩不住兴奋。
段云霆点头,掌心在披风里悄然攥紧又松开——那里头藏着父帅黄昏时亲手递来的总督令牌。
令牌边缘的浮雕狼首,此刻正狠狠硌着他的虎口,像一枚烧红的印,逼他记住:
今夜之后,棠州再不容私徽私兵,再不容“穆”“柳”“魏”这些姓氏与段氏并肩。
“动手。”
两字出口,轻得像一声叹息,却又重得似闸刀落下。
最先被围的是子爵穆世勋的“叠翠园”。
园子建在城西曲水湾,占地三十余亩,外墙用南岭赭石粉砌成珊瑚色,灯火一照,便像半浸在酒里的红琥珀。
可今夜,琥珀里闯进了黑铁。
“砰——!”
熟铜攻城锤只一下,朱漆大门便从铜钉处炸开,碎木片四散如红蝶。
门房小厮刚探出半颗脑袋,就被一只铁臂勾住脖颈,拖进暗处,连呜咽都没来得及。
府兵潮水般涌入,脚步整齐得像同一条巨蟒的腹鳞,沙沙作响。
穆世勋其实早已听见动静。
他披了件雨过天青的锦袍,趿着软缎便鞋奔至廊下,手还下意识去扶腰间玉扣——那是他去年寿宴时圣上亲赐的“永绥”纹带。
可脚下一滑,整个人扑倒在碎瓷上。
瓷片是昨夜小妾才摔的,产自海外鎏金窑,锋锐非常,当即在他额角豁开一道血口。
血顺着鼻梁滴在锦袍前襟,像雪里骤然绽开的朱砂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