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明坐在帐篷角落里,面前摊着一本账册,手里的铅笔半天没动一下。

账册上的数字他看了无数遍了,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——粮食还剩多少,药品还剩多少,盐巴还能撑几天。每看一遍,那些数字就往他心里压一点,压得他胸口发闷。

他们红二军团已经率先到达甘孜两天了。目前正好在这边休整顺便等着队伍集合。

这两天,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。可对于一支等着汇合的队伍来说,这两天就像被拉长了的橡皮筋,绷在那里,不知道还要绷多久。

红六军团还没到。红四军团也还没到。

张明抬起头,往帐篷门口望了一眼。外头有人在走动,有说话声隐隐约约传进来,还有炊事班那边飘来的烟火气。

他此刻脑子有些发胀,俗话说的好,兵马未动粮草先行,可是他们这支队伍先行的,粮草还未跟上。

每天睁眼就是人吃马喂,就是粮食见底,就是药品告急。他管后勤的,不管别的,只管这些东西够不够人活到明天。

可明天还有明天的人,明天的嘴。

张明把手里的铅笔放下,又拿起来,又放下。他站起来,走到帐篷门口,撩开帘子往外看。

营地里,战士们三三两两地坐着,有的在擦枪,有的在补衣服,有的就那么坐着发呆。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,七月的天,虽然对于其他地方来说已经属于酷暑了,但是这个地方昼夜温差比较大。

他放下帘子,回到账册跟前。

账册上的字在昏暗的光线里有点发花。他揉了揉眼睛,又看了一遍那些数字,然后慢慢把账册合上。

“张队长,贺团长让您过去一趟。”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,有人喊他的名字。他应了一声,站起来,往外走。

张明掀开帐篷帘子,快步往里走,在来人面前站定,行了个军礼。

“贺团长,您找我?”

贺团长坐在一张简易的木箱上,面前摊着张地图,听见张明的声音,他才回过神来,指了指旁边的位置。

“坐。”

张明没坐。他站在原地,等着。

贺团长也没勉强。他低下头,盯着地图看了两秒,又抬起头,开口时声音有些哑:

“老张啊,咱们到这甘孜,两天了吧?”

“是,两天了。”

“两天了……”贺团长重复了一遍,顿了顿,“也不知道刘方平他们到哪儿了。也不知道这回……他们这支队伍还能剩下多少人。”

张明没接话。

帐篷里安静了一会儿。外头有人在喊号子,大概是在搬什么东西,声音远远地传进来,闷闷的。

贺团长又说:“这次急行军,队伍化整为零,三四千人分头走。突袭的,重伤的,还有路上生病没扛住的——”他顿住,喉结动了动,“到这儿的路上,已经没了……好几百个了。”

好几百个。

张明在心里把这个数字过了一遍。好几百个,就是好几百张脸,好几百个名字,好几百个昨天还活生生的人。